绿色工业园区如何提升城市土地效率——来自中国的证据及其对非洲的启示

当城市化遇上土地约束

全球城市化进程持续推进，而非洲正成为城市化速度最快的地区之一。快速的城市扩张带来经济增长，却也伴随着土地低效利用、生态退化和碳排放上升等挑战。如何在有限的土地资源上实现高质量发展，成为发展中国家必须回答的命题。

一项发表于《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的最新研究，以中国2011—2023年284个地级及以上城市的面板数据为基础，利用国家级生态工业示范园区建设的准自然实验，评估了绿色空间政策对城市土地绿色利用效率的影响。研究结果表明，绿色工业园区的设立显著提升了城市土地绿色利用效率，为理解“绿色工业园区”这一政策工具提供了扎实的实证证据，也对正在经历快速城市化和工业化的非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绿色工业园区做了什么？

中国自21世纪初开始推动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园区建设，旨在通过生态工业和循环经济原则改造传统工业园区。这些园区不是简单的“绿化”，而是从规划、产业准入门槛、资源循环利用到环境监管的全方位制度安排。

研究发现，国家级生态工业示范园区的设立显著提升了所在城市的土地绿色利用效率。所谓“土地绿色利用效率”，是指在土地投入的基础上，综合考虑经济产出与环境污染等非期望产出后的综合绩效。这意味着，绿色工业园区不仅没有拖累经济增长，反而通过优化土地资源配置，实现了经济与环境效益的双赢。

背后的机制：为什么绿色园区能够奏效？

研究揭示了三项核心机制。首先，绿色工业园区强化了环境规制。园区内实施严格的环境准入和环境监测，促使企业采用更清洁的生产技术，淘汰高污染产能。其次，园区减少了“两高”（高耗能、高排放）产业的土地供应，从源头上遏制低效扩张，将宝贵的土地资源释放给更具绿色竞争力的产业。第三，绿色园区促进了绿色创新和绿色产业集聚。企业集聚带来的知识溢出和共享基础设施，降低了绿色技术创新的成本和门槛，形成了良性循环。

这些机制对非洲尤为重要。许多非洲国家正处于工业化起步阶段，土地资源相对充裕，但基础设施薄弱、环境治理能力有限。如果能够借鉴中国经验，在规划工业园区之初就嵌入绿色标准和循环经济理念，就可以避免“先污染、后治理”的弯路。

异质性：谁的效果更好？

研究还发现，绿色工业园区的政策效果并非均质。在东部地区、非资源型城市和非老工业城市，效果更为显著。这提示我们，绿色园区的成功依赖于一定的产业基础和制度环境。此外，新型数字基础设施水平越高的城市，政策效果越强。数字化管理能够提升环境监控精度、优化能源调度，也可以增强园区内企业之间的协同效率。

对于非洲而言，这意味着数字基础设施的建设与绿色工业园区的发展应当协同推进。非洲近年来移动互联网普及和数字支付发展迅速，这为智慧园区管理提供了潜在优势。将数字技术嵌入园区管理，可望提升政策的实施效果。

转型成本与缓冲机制：非洲需要注意什么？

任何转型都会伴随阵痛。研究发现，绿色工业园区的推进在短期内可能导致地方财政压力增加，并对低技能劳动力产生挤出效应。这是因为绿色转型需要前期投入，而低技能岗位在环境规制趋严下可能流失。然而，研究同时指出，绿色金融的发展和生产性服务业的集聚可以有效缓解这些转型成本。绿色金融能够为企业和政府提供转型资金，而生产性服务业（如研发设计、物流、金融等）能够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吸收被挤出的劳动力。

非洲正在探索绿色金融创新，将绿色金融机制与产业园区开发相结合，可以为非洲的绿色工业化提供资金“缓冲垫”。同时，非洲还需重视劳动力技能培训，使青年人口从低技能就业转向绿色产业中的高技能岗位，从而将人口红利转化为绿色转型红利。

区域视角：绿色工业园区能否成为非洲一体化的抓手？

从区域发展来看，绿色工业园区有可能成为非洲本地化供应链和跨境产业合作的支点。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已经启动，区内贸易壁垒逐步降低。如果能将绿色工业园区作为承载区域供应链的平台，建设跨境绿色走廊，不仅可以提升区域竞争力，还能促进环境标准在更大范围内的协调。

非洲在推进基础设施项目时，可以提前嵌入绿色园区规划，形成“港产城”融合的绿色增长极。中国的经验表明，绿色园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区域交通网络、能源系统紧密耦合。

未来五到十五年：绿色园区能否成为非洲增长故事的关键节点？

展望未来，非洲的城市化率将持续攀升，人口结构年轻化使得每年有大量新增劳动力进入市场。如果延续传统的粗放型土地开发模式，非洲可能面临环境承载力超限的危机。而绿色工业园区提供了一种可能：通过制度创新和空间优化，让有限的土地承载更高质量的经济活动，创造更多体面的绿色就业。

中国的经验证明，绿色空间政策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显著提升土地利用效率。非洲虽然国情不同，但许多国家正处于工业化和政策设计的起步期，具有“后发优势”。在新建工业园和基础设施时，从一开始就融入绿色标准，比事后改造要经济得多。

因此，这项研究提醒我们：绿色工业园区不仅仅是一种环保口号，而是一种可量化、可复制的发展工具。它能否成为非洲未来十年增长故事中的关键节点，取决于非洲各国政府是否有意愿将绿色标准前置，是否愿意配套绿色金融、数字基础设施和劳动力培训，以及是否能通过区域合作放大规模效应。

非洲的工业化路径不必重走为经济增长而牺牲环境的老路。绿色工业园区所代表的“以空间换质量”的策略，或能为非洲的长期繁荣奠定基础。